封面新闻记者 罗石芊
9月10日，我国第42个教师节。
也是施妙和赵一相来到清华附中天府学校度过的第二个教师节。
清华附中天府学校
2025年，两位“00后”从清华大学毕业后来到四川眉山，成为中学的美术和数学教师。这个选择，出乎外人意料，却在二人的计划之中。
一段时间里，“清华大学生”这个引以为傲的标签，曾给两人带来不小的压力。面对年龄相差不到10岁的“00后”“10后”们，在施妙和赵一相眼里，这群孩子不仅是学生，也是教会两人成长的“老师”。
当00后清华毕业生走进中学，他们对“老师”的认知，发生了怎样的改变？在“双方都能理解”的年纪，年轻的老师又会与学生之间擦出怎样的火花？
“00后”的选择
清华附中天府学校，坐落于天府新区眉山片区，由清华附中与当地合作共建，是一所四川省教育厅、成都市、眉山市与清华大学附属中学共同支持的九年一贯十二年制公办学校，有约3000名学生。
早上10点过，赵一相结束了两节数学课后，快步走进了数学竞赛教室，这里有3名学生正在等他一起分析解题思路。这周末，他们将代表学校参加全国高中数学联赛。
赵一相（左）正在和学生们了解备赛情况
去年，21岁的赵一相从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毕业。与周围同学们保研、出国、考公的选择不同，他来到眉山，成为一名中学数学老师。
“我虽然是甘肃人，但我很喜欢南方的气候，也很喜欢眉山周边那种山水朦胧的景色，大街小巷美食遍布，很有烟火气，所以我更倾向于在这边工作和生活。”赵一相在实习期间也曾进过互联网企业从事专业工作，但快节奏和高压的生活环境，让赵一相想去尝试更为自由的生活。
同样来到这个学校的，还有赵一相的校友，来自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绘画（油画）专业的施妙。
施妙正在美术室画画
这个今年23岁的成都女孩出生于“教师世家”，对她而言，成为老师意味着“梦想成真”。“我之前也去过互联网公司做设计，毕业时也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回来，最后还是想回到四川。”施妙说。
两位清华大学毕业的“学霸”，来到小城市当中学老师，在外人看来，这似乎有点“大材小用”。但两人不约而同地摇摇头，说：“你不知道，当好老师的难度不低于做科研。”
“比读书更难的，是教书”
“教书要比读书难”，这是施妙和赵一相达成的共识。
真正站上讲台，并没有赵一相想象中那么顺利。“刚开始时，学校领导来听我磨课，我站上讲台刚讲了两句话，就呆住了。”那一刻，他觉得自己“完蛋了”。
“非科班的老师，会教书吗？”这些长期留在家长心中的疑问，那一刻仿佛在质问着赵一相。为了让自己上课状态更松弛，赵一相会强制自己与学生长时间的目光接触。学校也安排他入职前在清华附中本部研修了三个月，跟着高一年级数学教研组组长学习；校内的“师徒结对”，他跟着中学部数学教研组长唐林老师和曾伟燕老师学习。“我的课程要比曾老师慢一节课，她上课时，我就在后面学，在模仿中学起。”赵一相说。
赵一相（右一）和他的学生们
“我现在教美术高考生，很多知识点我多看几遍可能就懂了，但学生们并不会。”施妙说，这意味着平时她需要花更多的时间，把知识点拆开揉碎完全领悟，再代入学生的视角去理解，最后讲出来。“说实话，这比我自己学要困难太多了。”
他们的进步，被教学管理中心副主任谭玲看在眼里。“赵一相和施妙的学习能力很强，基本上经过一个月，讲课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但比学会教更难的，是让学生有兴趣去学。对不少中学生而言，较大的升学压力，让他们常常忽视美术课的意义。“升学也不考美术，所以大家也不会很重视这门课程，也不太感兴趣。”施妙说。
施妙（第二排中间）和她的学生们
实际上，在施妙和其他美术老师们的统计里，随着考试灵活程度的提高，关于美术类的知识点也常有在题目中出现，更重要的是，她希望能通过美术鉴赏，让更多学生学会欣赏美，懂得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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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课的时候，我会用到很多现在小孩都很知道的游戏案例，通过分析画面、色彩来切入课题点，至少在那一节课上，大家会非常专注。”施妙说。
相对于枯燥的数学理论，赵一相也喜欢讲一些好玩的数学。“比如很火的连线小游戏、原神里的装备效果、王者荣耀的获胜概率等等，背后都蕴含着深刻的数学原理，甚至出现在去年的四川高考压轴题上。”
在学生小峥（化名）看来，赵一相老师的课程相较于其他老师更有活力，内容更新颖。“赵老师自己就很有活力，也经常跟我们一起讨论难题，我们都很喜欢他。”
“清华大学生”，不代表“无所不能”
一段时间里，“清华大学生”这个标签，对施妙和赵一相而言，既是荣誉，也是压力。
作为电子系毕业的学生，赵一相借助AI搭建了一个包含上万道数学竞赛题的题库，还用LaTeX代码编写数学校本教辅，并制作了上百个GGB动态教学动画。在不少学生眼里，他是“大神”般的存在。
“大家会觉得，你是清华大学毕业的，你就应该什么都会，但我们其实也是普通人，并不是无所不能的。”施妙说。
外部过高的期待和自身的压力，有时也会让两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焦虑到失眠。难倒他们的，时常不是专业课上的问题。
施妙还记得上课时学生们偶尔表现出来漫不经心，“自己也会怀疑自己，为什么别的班都愿意听，他们不愿意。”她也曾问过带教师傅原因，最终她决定在课件上再打磨，打磨到足够吸引他们为止。
赵一相的碰壁，则是在纠正学生小辉（化名）的学习习惯上。小辉时常将书本垫在座椅下，笔记也有些杂乱无章，赵一相曾在课前课后提醒过小辉很多次。“我甚至还给他买了一套文具，也在很多时候思考是不是我自己和他沟通的方式不对，但也没能改变这个问题。”
因而，即使在小辉升学后，偶尔赵一相想到他，也会反思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，所以没能走进学生的心灵深处。
既是老师，也是学生
在清华附中天府学校，有75位“00后”老师，年轻的师资力量，给学校带来了许多活力。
在谭玲看来，“00后”上岗，不仅提高了学生的成绩，拓宽了学生的视野，也为学校带来了很高的抗风险能力。
当“00后”教师遇上“10后”学生，不到10岁的年龄差，让师生之间少了许多“代沟”，相互成长间，老师们也在成为“学生”。
学会尊重，是第一课。
施妙说，直到自己做了老师，才知道当初自己的老师有多么不容易。“现在已经到了‘双方都能理解’的年纪了，能理解老师的良苦用心，也能理解现在这个年龄段学生们的想法。”
“现在孩子们的压力还是不小，以前自己上学的时候，总觉得压力大自己抗一抗就过去了，但现在我明白了，不是每个人都一样。”施妙说，学会尊重每一个个体的特性，是在和学生相处的过程中学到最重要的一点。
在赵一相负责的数学竞赛班里，不时会出现学生比老师更早想出解题思路的情景。“这很正常，我们一直都是在互相学习。”赵一相说。
赵一相正在上课 图据受访者
不仅如此，同学们的刻苦时常也会“卷”到赵一相。学生小培（化名）对数学有着极大的兴趣，赵一相很多次在上早课、吃午饭、晚自习下课后还能看到小培手捧数学题册解题的场面。
“他的这种刻苦、自律，有时让我觉得自愧不如，觉得学生都那么努力，那我是不是应该更努力。”赵一相说。
“上了讲台才发现，会做题和会讲课是两回事。”渐渐地，两位年轻老师又开始探索如何激发学生的学习主动性、培养学习兴趣，“后面在教学实践中进一步领悟到，育人才是教育的首要任务。”
除了要尽力在专业课上取得高分，他们更希望这群弟弟妹妹拥有健全的人格，能够健康快乐地生活。
赵一相希望，在学习之外，希望能和学生们在生活中成为真正的朋友。施妙也希望，弟弟妹妹们能在上课时多抬头，多认真听讲，希望大家都能通过这些课程了解、认识世界。
“如果有一天，他们看到一幅我讲过的画作时，会对自己的朋友说，我的老师曾经教过，现在我来给你讲股票配资是不是受行情影响大，那将是我最幸福的时刻。”施妙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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